世上被吟咏歌颂传唱之事，大多都非常罕见。比如说爱情，《罗密欧与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都是相当悲惨的故事，完全超越我们的生活经验之上。没有人会歌颂下班接孩子做饭看电视，多年前谭咏麟曾经唱过那么一支歌叫《爱是这样甜》，歌词有云：你要呷醋我落盐，饭后你织毛衣，还未着上都温暖。当然，当时根本不流行，现在只有我还记得，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从这个角度考虑的话，很容易看出来，当人们赞颂什么，呼唤什么的时候，也正是最缺乏什么的时候。
古书里经常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意思就是绝大部分时候，户是要闭的，捡东西下手要快。到今天都是如此，防盗笼把自己家弄得跟监狱似的。路上有人丢了东西，周围的人居然不捡，那多半是诈骗高发地段。可是，总有许多人在呼唤“夜不闭户，路不拾遗”，造出一些极为矛盾的句子，比如：把广州建设成为“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现代都市。很明显，广州和这八个字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又比如说：绿色北京，听起来更像是油漆商的广告词。之所以如此呼唤，是因为治安让人心烦意乱，而有个彼岸存在，有个梦想存在，总教人不那么绝望。
话说多了，最先就把自己催眠了。故事听多了，最早就把自己给欺骗了。过去三十年，中国销量最大的两个畅销书作家是金庸和琼瑶，试问有多少人经历过书中的人生？但是，有多少男人相信了弱胜强，偶然胜必然，残疾胜健全的逻辑。又有多少男人接受了其中一本秘笈走天下，自己是命中注定的Neo的呢？又有多少女生接受了真爱需要考验，爱得死去活来才是真爱的观点？相信世界上存在骑着白马而不是河马的英俊青年及险恶的后妈在等待着自己？
无论是文艺作品也好，道德寓言也好，都把人性放在某种极端的情况下来描述。因为只有在这种状况下，才能看出它的光芒来。就像是折断生锈的铁丝，横截面上就有金属的光泽一样。这样的故事讲多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种光亮之下，那就成为一种眼病了。可以想像人人都善良、热情、坦诚、守诺吗？如果真是那样，人人都如同白炽灯的灯丝一样在发出强光，很快就会烧完，人类也就灭绝了。事实上，大多数情况下，人人并不出于人性的两极，而是在中间的灰色地带。做些小的好事，也犯些小浑，并且承认善的价值，被良知束缚在一定的区域之内，不至于逾越了规矩。
在这几天爆发的感恩事件里，感恩是人性中光亮的一面，白眼狼则是阴暗的一面。看到白眼狼，很多人觉得接受不了，估计是故事听多了。按照常识来说，受人恩惠，能否报答是另外一回事，但是感恩是起码的事情。结果现实证明，事情并不如你在故事里听的那样，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仙鹤报恩》或者《猫之报恩》。白眼狼可能是一种人性常态，尤其是在一个人情至上的国度里。
湖南俗谚说得好：一碗米养恩人，一斗米养仇人。施恩容易转变为人情债，人情债是债务的一种，而且是最难还的一种。在中国，宁可欠你一万块，但是不愿意欠你一个人情。人人都倾向于彼此平等，但是施舍和受与改变了这种平衡，受者在施者面前永远低了一头。越大的施舍和帮助，也就意味着越难偿还。从债务的角度考虑，如果有笔债务是终身性质的，而且永远也偿还不完，那么赖账就是人性的必然选择。换句话说，就是坚定不移地选择当白眼狼。
当人在某种不利的境遇中，他们都希望获得帮助。当得到帮助，并且改善了境遇之后，他们又倾向于遗忘过去。生活终于美好了，谁还愿意老想起过去的不愉快呢？但是，当年的恩主会提醒你，他们存在一天，也就提醒你一天，让你永远无法摆脱过去。贵易友，富易妻，说的就是抹掉见证人。如何坦然做个白眼狼需要一点转换的技巧，猛然改变感恩之心会遭到自己良知的抵抗。所以，需要个借口。比如做一个分析，对方之所以要帮助我，是为了炫耀，是为了让自己难堪。要找到这种错处并不难，当一个人开始感觉到感恩之心成为了某种负担的时候，这种心理转变就已经不可逆转了，需要的仅只是一个理由之外另一个理由。
所以，最后会“一斗米养仇人”。如果不是把内心充满了怨恨的仇恨，那么就无法说服自己的小良心，让自己当个坦然的白眼狼。帮助了别人，但是最后别人却反目成仇，最低限度上形同陌路，就是这个道理。而事实上，施者大多不能理解这种转变，因此最后总会起摩擦，让受者坐实了自己的推断，觉得对方的确心存险恶。即时是在最好的情况下，我们也经常看到喝醉的男人之间发生倾吐往事的现象，其中有那么个人当着众人的面歌颂当年的施者，说对方是怎么怎么帮助自己，自己又是如何如何地不能忘怀。这并不是表达感激，而是释放压力---受助这件事让他一直感觉到心理上的压力，所以在酒后用这种方法来释放。
觉得别人会感恩，这是幻想。觉得别人会报恩，那是妄想。人们歌颂这种美德，是因为这世界上的白眼狼太多的缘故。仙鹤报恩是传说股市，白眼狼才是人性常态。东郭先生救了中山狼，救命乃是大恩，无以为报，唯有吃掉对方。如此，中山狼永远是一条成功的中山狼，没有被猎人追杀的悲惨往事。同时，结草衔环*的故事也说明了报恩是多么大的一种负担，甚至做了鬼都不得清闲，要一直守在对方身边，找到机会让收支平衡。
我这么说，并非是表达某种悲观的看法。相反，我觉得这是种很乐观的人生态度。你知道人性如此，也就没有多少失望之处，也不会觉得伤害。如果真有黄雀飞来，那么你也能迅速许以它自由，它继续翱翔于天际，你走过大地，大家相忘于江湖。施恩比报复更为危险，因为仇恨和恐惧比爱更持久。
*结草衔环：《左传·宣公十五年》： “魏武子有嬖妾，无子。武子疾，命颗（魏武子之子）曰：‘必嫁是。’疾病，则曰：‘必以为殉。’及卒，颗嫁之，曰：‘疾病则乱，吾从其治也。’及辅氏之役，颗见老人结草以亢杜回，杜回踬而颠，故获之。夜梦之曰：‘余，而所嫁妇人之父也。尔用先人之治命，余是以报。’”又《后汉书·杨震传》“杨震字伯起……父宝”李贤注引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华阴黄雀》：“宝（杨宝）年九岁时，至华阴山北，见一黄雀为鸱枭所搏，坠於树下，为蝼蚁所困。宝取之以归，置巾箱中，唯食黄花，百馀日毛羽成，乃飞去。其夜有黄衣童子向宝再拜曰：‘我西王母使者，君仁爱救拯，实感成济。’以白环四枚与宝：‘令君子孙洁白，位登三事，当如此环矣。’”后以“衔环结草” 为感恩报德的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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